几个关于纪实摄影的问题

[前段时间接朋友访谈写的一些东西,现在应该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了。为了用处最大化,特别拿出来供朋友参考,黑体字为问的问题,有简化。]

另祝大家新春愉快,阖家幸福。 

摄影与社会关系 

      摄影和社会的关系至少在我看来并不是二维的,或许还要再加上个人的因素。个人成长轨迹密度的异同也可能会让年长的人有稚嫩的理解,也有可能让年少的人有深刻的理解,个人对社会的理解使其使用摄影这种创作介质来进行记录的时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差异。

      回到摄影与社会的关系,这是个很难深入探讨的问题。单纯从关系上来说,摄影被某时代的人用来记录当下的社会,如果仅仅聚焦于事件或主题,那也只能是记录当下的社会情况,作为一种未来人类学的参考。但当其与个人结合,个人的态度和兴趣,以及对社会这个概念的整体或局部的了解决定着作者的选题、对象以及操作方式,因而与人结合后,摄影在现世的生命力和表述力量才得到增强,因为是人对社会的态度决定了影像,而不是当下社会的某个问题来决定影像。

      社会是个极为丰富的题材,人们可以去拍摄记录任意的目标,而且社会问题多数也是非常长久和恒定的,只是在于拿起相机的人是否有能力去寻找一个适合自己的切口,用这一切口去阐释自己对社会的理解。所以我来讨论摄影与社会,就必然要加上不同的人的因素,如果说题材和社会现实是纪实摄影的一种常量的话,纪实摄影最大的变量就是有着丰富的目的、差异化的人生与世界观以及成长经历的人。 

中国纪实摄影 

      中国纪实摄影的一个问题是长期陷入报道摄影和文献摄影之间的迷宫中左右摇摆,无法界定其自身的所在。当然,这或许可以理解为某种职业化摄影不发达社会的某种特色。当这种被理解的千差万别的纪实摄影偏向以职业化、主题化为核心的报道摄影情境中的时候,会很自然的使用一种强化主题的方式具有强烈目的性的表述,即摄影者的目的是让这一主题更为主题化,突出化,所有的影像经过摄影者的判断取舍来配合”主题”,以最能强化受众理解主题的方式去拍摄,当纪实的目的变为刻意的”宣传”(这个宣传可以理解为目的性极为强烈),这某种程度上也造成了另一层虚构,影响了纪实摄影的客观性。而当作者宣布以一种文献摄影的态度进行纪实时,实际上也被理解为一种具有摄影职业目的性的理解世界的方式,它的运作仍然以某个特定主题、地区、人群的生活为对象,成为松散形态的报道摄影,只是相比较报道摄影的极为强烈的目的性而言显得温润了许多,这不能在本质上解决问题。我想,过于凸显的目的性和摄影人对题材的过于关注和对自身境界的忽略,或许是纪实摄影(不仅仅是中国的纪实摄影)呈现混乱的症结所在。再说的明白一些,这个症结就是人。至于如何去界定什么是什么摄影,这个都并不重要,名字是人起的,那么对社会的记录该以何种方式去记录,那就应该是个人的方式而不是公式的方式,独特的而不是谄媚观众的方式,无论这种方式叫做何种摄影,我想这样的方式才能体现摄影与社会的关系。因为摄影人不能代表摄影,更不能代表社会,他只代表个体观察,如果这种观察沦为公共观察,那这样的摄影似乎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对于当前的各种讨论,追求题材、追求形式我觉得都没有问题,但这个题材或者操作形式的公式化问题却是最致命的,归结起来,”摄影人”这个最大的变量不参与,题材和形式就是一个社会和摄影的简单链接,在这样的关系下,我们无法前进,当显现的主题被穷尽之后,贫瘠的我们会面对一场危机,就正如现在。

我对纪实摄影的态度 

我对纪实摄影的态度,或者说我对摄影这种自然功能的态度是最为尊重的,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里面说道,我们每个人的摄影道路是从记录开始,并终将由记录结束。其实好似一段废话,转换过来,就是我们在起初是以一种很本真的态度来摄影,我们拿到一架相机,充满了新鲜感,拍下对自己有意义的珍爱的东西,这就是我认为的记录,好似童年。而在摄影的最后,或者说历经沧桑和主题、历经形式、美、概念、艺术等诸多历练之后的人,或许会重新看待这个被他曲解了半生的东西,它会发现这些并不重要,作为一个职业摄影师,我们可能会更晚的理解这种意义,因为或许是我们在利用影像,而丢弃了很多东西,作为职业摄影师,它最重要的图像可能是放在钱包里的家人照片,而不是一张作品。所以选择摄影作为一种职业,其实也是有缺憾的,缺憾就是摄影不再是一种自发自觉的影像,而作品的意义更多需要公式化的处理和技巧去获得承认,这就是摄影的双刃。 

作为一名摄影相关者,除了自己的一些多方向的实验外,我想做的”工作”或许更有野心,我希望在这个数字化低成本,技术问题已经解决的今天,能借助我的一些研究和经验,让更多的不同的人,特别是非职业背景的人能放下所谓的技术包袱进行属于自己的摄影探索和记录。也就是形成一个社会、人、摄影自然的态度,非职业背景的人会比职业背景的更容易忽略成规,而且有着丰富的成长和知识背景,这样对社会乃至于对摄影的挖掘都会大有裨益。想象一下,以前你的拍摄对象现在拿起了相机,开始去拍摄,对象和摄影师是平等的,现在他们也有了工具,那影像该会有怎样的发展?。现在对影像泛滥还有争执,但我总体来讲是赞成的,总比死水一滩要好,框架太多,利益牵制的太多,几个人说了算,这都是不正常的摄影。摄影师需要做的是放下身段,踏实做好职业化,因为摄影是你的工作,但是工作之外,你就蜕变成一个普通的人,要尝试用作为普通人的感觉而不是摄影的形式框架来看世界。只有这个时候,我们才可以说,摄影是纪实的,它是个人的观看。 

在我看来”纪实摄影”代表的是一种时代精神,是人类共有的一种价值观,不在于你记什么,不记什么,就像路易斯·海因所说的:”记录那些不被记录的社会现实,揭露那些不被揭露的黑暗现象……”那是怎样的一种精神!让人振奋!然而这种精神到了现在还能延续下去吗?能寄希望于院校出来的学生吗? 
 

纪实摄影的讨论之前的谈论里也说了许多,它代表时代精神这句话无可厚非。那么用我的话来说,纪实摄影代表的是一种记录精神,这不是刻板的记录,而是个人融入后的记录。它或许可以承载许多社会使命和人类使命,但归根结底,它是人的精神的外化,它的形态不定,真实不是摄影的或者纪实摄影的属性,揭露、批判、反映也不一定是摄影能承载的起的重担,摄影需要更简单一些,铅华褪去,摄影才可以有更多可能。毫无疑问,海因的表述极具口号性并让人亢奋,但我觉得院校的学生并无必须如此的要求,因为每个人对摄影应该有自我的理解,依据自身性格来做选择和修正,院校能做的,是适应职业化的教育,而个人观念的形成,则要看各人的差异。我们至少不能认为,刘易斯·海因的表述即摄影的”正道”。院校学生最大的问题,是要从纯粹的技术框架中快速掌握后突破,而不要被框死,如果每个人都成为海因,这正是我们从艺术教育立场上来看的不幸,那就是教育的失误。 

您认为数字时代的到来,是否真的能够催生一门新的摄影门类,或消灭像纪实摄影这样的门类? 

数字是无法消灭纪实的,整体看来,数字技术的发展是纪实最大的助手。因为数字并不单单是数字后期,数字是一个时代的技术变化,如果没有数字技术,自动曝光也是不可能的,今天看似理所当然的更便捷的功能也是不可能的,全民的影像创作和记录时代更是胶片时代无法想象的。数字技术的进步可能会在某个时期以其特有的复杂形态影响”没见过世面”的一些摄影,并暂时的引领某一个领域走向形式上所谓的革命,但摄影的这种自然特性是无法消退的。今天认为数字摄影对纪实摄影的冲击其实是站在偏狭的角度去看待问题,是对技术认识的不彻底造成的,技术无论怎样发展,都取决于人如何使用,所以我们要注意的是仍然是人在其中起作用。当前当代艺术中的许多作品更多是在进行介质浅尝性的试验,摄影并不是艺术,因而看当代艺术摄影的许多片子要注意,不能以摄影的角度去衡量和看待。如果把艺术摄影作为职业而不是艺术来看待,我觉得可能会更好,而实际上大多数艺术家也是如此,如果忽略了对自体生活的观察和提炼,艺术的创作会飞速的公式化,我曾经说过,摄影是要两边走的,即使你做的是最前卫,最数字化的艺术,如果你忽略对朴素甚至无聊的世俗社会的观察和体悟,那你的”艺术源泉”会很快的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从各个艺术家目录中找来的”作品源泉”。 

院校的学生,一谈起”纪实”就是一脸的不屑,仿佛那是一种保守、落后的代名词。即使有学生搞纪实,在接受学院式的教育后,也都纷纷改变风格,或转向。这正常吗?

纪实不正常的根源,在于我们没有对纪实做明确的界定,而是在一个含糊的语境中包括了许多东西。另一方面也和纪实走向公共化,或者强加给纪实的”使命感”有关,以前这个概念叫人文关怀,这个词起的特别好,听起来热血沸腾。但是做起来不是那么一回事,在我看来,不关怀自己、不关怀周围,是无法做到关怀他人、关怀社会的,更别说人文的关怀。即使有,或许也是一种小孩对娃娃的关怀,长此以往,纪实摄影陷入一种在公式化的题材、对象和形式中流连忘返的怪圈,这样的纪实摄影是没有生命力的。摄影的另一个方面,就应该去面对日常的生活,去提炼那些被忽视的东西,这样才能让他们找出来被忽略的题材、对象和形式。对生活的重新观察有时候无需摄影,一个细小的观察却可能是一个重大主题的来源。观察是一种观看和思考的结合。纪实摄影今天在学院的遭遇让人反思但不是惋惜,或许纪实摄影期待一次真正的涅磐,这次涅磐需要一些真诚、需要一些个人,需要割裂许多赘肉。 

现在,年轻人一味的追求国外的潮流,表现自我,您认为他们在向国外学什么?

首先,”年轻人”这又一个以年龄界定的例子,我不太赞同这种方式。表现自我是好的,是应该提倡的。但表现的自我,是真的自我还是虚构的自我,却是问题的根源。我倒是希望能在更多的作品中看到自我的痕迹,因为太多的不自我。太多学来的自我。自我如果是学来的,还有什么资格叫自我?

      前段有学生的展览,我留言写了”四个自”,可以体现我的态度,”自我、自立、自发、自觉。” 自我是核心性的,是摄影中人的一极;自立要确立自己的评价标准;摄影的行为是自发自觉的、被真的触动的、是要表述的;而摄影作品的意义,不在于刻意技术修饰的显现,作品的意义和解读也是自发自觉的,因人而异。 

您期望中的中国新纪实摄影是什么样的?  

我期待的中国新纪实摄影,是先去掉”中国”,后去掉”新”,再去掉”纪实”,直至去掉”摄影”。这个描述,我想它的意义是自发自觉的,充满了解释的乐趣,无需我再做太多阐释。

06商本、升本,结课作业要求。

作业要求及时间(注意最终时间稍有延长,但希望早作准备):

06商业本科:
1、个人摄影史。从自己接触影像最早的记忆开始,以文字和图片的方式做一个非编年的整理。入校后的作品以风格或较大的变化为界定,尽可能丰富的对个人对摄影的认识、理解、阶段和风格变化做以序列整理。有图片的要尽可能加入,某个时期受影响较大的摄影师或摄影风格也可以加以说明。
2、创作计划:一个不限定的创作计划描述,可以是主题性的,也可以是合成或数字性的,要求各个环节描述详细,尽量精确到所用尺幅、色彩、大致风格,期望的影像特征,要求具备可操作性。
3、展览前言:为编号2的创作计划设定一个展览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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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电子稿:于15日以前发送到邮箱。(邮件主题:06商本期末作业 姓名)
一份打印稿:于15日前汇总至班长处。(《个人摄影史》不用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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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升本:
1、个人摄影史。参考06本科。
2、结合毕业创作的创作计划:把毕业创作设定为一个详细的计划,要求在各个方面做以详尽描述。
3、展览前言:为自己的毕业创作设定前言。
4、个人简介:参考摄影师的介绍,以第三方的语气简要的介绍自己和自己的创作兴趣与特点。
5、展览布置:以自己的毕业展览为案例,做一个展览形式、介质、尺寸、摆布设计等方面的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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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电子稿:于15日以前发送到邮箱。(邮件主题:06升本期末作业 姓名)
一份打印稿:于15日前汇总至班长处。(《个人摄影史》不用打印)

“人”的充裕回归

时代变化对这一代人的影响我想是非常关键的,我认为,一个文化行业的人士,首先要做的是从“文化语境”中跳跃出来,用一种更加客观的思路去观看和审视社会、寻找目标并利用手中的介质将其以更真诚的态度、更吸引观众的方式表述出来,进而将一种潜在的、乃至不可捉摸的气息潜藏在作品中,充分的利用故事和所有的细节将这一激励社会某一层面进步的意图传输出去,在这种文化观念或政治、社会理想的传递过程中,不可否认,电影和摄影具有同样的表述特性。

因此我认为,具有某种社会抱负或即使是丝毫显现的理想主义对于创作者来说都是大有裨益的。在一个全民冲向GDP的社会里,在这个迅速腾飞的经济“乌托邦”中,具有一种理解金钱和利益,并超越于金钱之上的冷静的价值观,具有河殇般自省自觉的勇气,正是我们这代人最为缺失的。

作为在社会平稳起飞时期成长起来的一代人,我们的生活和教育使我们永不可能像饱受磨难的第五代那样,浑身散发出沉重积淀后理想主义的光芒,以至于撑起中国电影“文艺复兴”的重担,并将这一涅磐和中国文化的精神命脉紧密联系在一起。

我们的不同在于,我们的磨难在表象上看来,是无法与第五代那个时代所比拟的。我们处于慵懒的世俗生活之中,生活没有传奇和英雄,没有剧烈的动荡。我们生活在媒体和媒介繁荣的世界,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成为取之不尽的文化产品的消费者而不是创作者。这足够多的媒介和文化产品轰炸让这一代人陷入一种无法捉摸的个人语境。

如果可以有个形象的比喻的话,就如同“黑客帝国”中的矩阵系统一样,我们被逐个隔离,生活在一个虚假的空间之中,我们对世界美好抑或黑暗的认识来自于不同的媒介而不是自身的省思。我们自己甚少会注意到身边的社会,我们认为那超出了我们的力量,我们成为世俗的人,成为不再对艺术抱有幻想的人,或者说拜社会所赐,艺术的理想被恶劣的等价为利益和名誉。这种理想被工作压力和生活压力所取代,我们甚至不能像知识青年劳动那样有一些时间去思考或者发呆,只要我们停下来,这个世界无数的信息源头会充斥我们的身体,我们始终无法让时钟停摆,于是便生活在一种不如看似那样富饶的潜在精神恐慌之中。

但这一代的苦难就不存在吗?实际对于时代的思考者来说,这一代人的精神恐慌要更为复杂,除了生活本体的严苛之外,那充斥个体精神的蛔虫无时无刻不再吞噬人自身的思索空间,这一代的苦难来自于幸福的满溢的眩影,从这种眩影出发,无处不在的精神上的迷惘和彷徨,成为更甚于肉体磨难和精神孤寂的沉痛苦难。

认识到这一点至为重要,这说明我们仍对自身存有希望,或者说,我们仍有希望出现的破越矩阵的Neo,虽然这些人不再具有时代的机遇,他们面对更苛刻的观众,面对更需要娱乐的观众,但是如何在娱乐中嵌套社会和个人理想,如果以自己的作品去影响和打动潜在的Neo,或许是更值得追求的目标。

作为西方诞生的媒介,中国的摄影和中国电影都在这种西方强势文化的主导下走向分离,对本民族文化的缺失和个人积淀的不足,以及整个民族所面临的文化困境,使得我们无法具有平等的发言权利,这或许是众人皆知的问题所在。但是我们需要跳离到另一层面,重新来审视什么是民族的文化,是否聚焦于那些已经远离你生活的东西就是民族的呢?

我甚至认为,民族的这种分类并不存在。一旦确定一种文化为“民族”的文化,那么多元性就不再成立。所有的文化都是面对世界的文化,它所应当表述的情感属于“人”的情感,它所具有的审美不是孤芳自赏的。如果不被接受和承认,就归罪于文化背景差异是很有问题的。世界可能有种族,但本无民族,被凝聚在文化之下的所谓“民族”,实际上是远离世界的一种苟存的方式。我们要拍摄的是,面对所有人的作品。是立于自己,立于自己的种族和血统以及由其代表的成长环境、时代环境、地域环境所带来的不同的人观看世界和理解世界的方式。我们需要的,可能是更多的“人”,而不是被限定性思维所自我束缚的人,一个看似骄傲,实则自卑的文化种族。

当我们远离人去思考问题,我们不可避免的成为无可建树的人,即使有最先进的技术和一流的配套,都不能弥补我们在精神上的缺失。

因此,我们需要更多头脑清醒的人而不仅仅是技术完善的人,去填充这个文化产业的各个链条。所有的技术都是可以学习的,但是个体永不停止的思考、以及与技术结合的理论化探索却是无法学习的。

可以略微做以结尾的是,我们最需要的人,不是技术人才,而是思索者,一个具有时代反思能力的敏锐“探针”,它具有技术表述能力,但却远远不至于此,他是丰富的人的形态而不是机械的零件,我们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