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数字技术对摄影的介入并非只引起了摄影创作观念上的变化,而是在更深层次推动整个摄影在当代社会与艺术中的变化。数字技术的廉价和表现力带动了传统“非专业”摄影人群放弃家庭式记录,转而从事 “艺术”创作的热情,摄影的客观与表现两面性也吸引了大量传统艺术家的介入。技术学习成本的降低使得大众群体更容易获得优美的画面,随着“好”图片的大量增加,图像的价值评估已由“美”转向作品内涵,由此也更接近当代艺术的观念性要求。由于更广泛知识背景人群的参与、思考和实践,使得摄影在当代艺术中成为具有核心影响力的媒介之一。“大众”介入创作和“去专业化”的多极发展等原因,使得摄影成为一种融合各种思想并可以满足艺术家要求的表达形式。

关键词:当代摄影、当代艺术、数字摄影

第一节 古根海姆的摄影变局

在对外公开的藏品目录中,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 从1837年创办到1960的约120年间,仅在1930年左右收藏了约瑟夫•艾伯斯(Josef Albers)的三幅摄影作品 。换句话说,从摄影诞生到1960年,至少在美国这个艺术重镇里,摄影并不被传统艺术界看好。
同样在这个公开目录中,1950至1959年间古根海姆共收藏了42件艺术作品,其中没有一件是摄影作品 。而在1990至1999年间所收藏的129件艺术作品中,摄影作品占据109件,除了视频、雕塑装置类的作品外,手工绘画(抽象、卡通、油画)作品仅有6件左右 。
这个现象引起了我的兴趣,如果理论家们已有的推理和论证并不足以证明摄影在当代艺术中地位由旁观到主流的突变的话,那么相对客观的数字似乎可以成为另一个实证。这一数字同时也证实了在今天的主流当代艺术界,摄影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本文即针对这种变化所展开。
在本文的标题中,当代艺术这一名词所指称的是当代的活跃艺术形态,摄影在1960年后,藉由波普主义(Pop Art)的借用和架上绘画的逐步式微而正式进入主流艺术领域,不同背景人群的参与也使得摄影剥离了较为单一的新闻、文献、风光、人像等模式,开始了它在当代艺术中“延展与突变”的探索。
“延展与突变”在本文中分别对应以下两个方面:“延展”指称摄影本身在与社会(包括技术)互动的过程中所出现的群体、技术、观念上的变化,焦点在于摄影本身;而“突变”  则探讨在当代艺术范畴中因摄影地位变化所带来的新情况,重点在于摄影和其他艺术形态的关系。
这两个命题互相缠绕却殊途同归,因而无论是社会、技术或摄影本身,本文的核心命题在于探究它们复杂的“变化”。既然变化正在发生,那么探究变化的根源、目的和趋势,便可为进一步的研究形成参考。

第二节 摄影艺术创作群体的延展
 在众多的变化中,摄影创作人群的持续增加和复杂化所带来的变化,对摄影在当代艺术中的延展与扩充来说显得尤为重要。随着摄影自身的不断变化,传统的“专业”与“爱好者”两个层次的划分显然已经难以定义当前的摄影艺术创作人群分布。
在摄影创作群体变化的过程中,首当其冲的是以LOMO摄影为代表的民间艺术摄影的兴起,民间摄影兴盛的主要原因是技术和展示两方面的变化。一方面以拍照手机、数字相机为代表的技术革命使得摄影变得易于掌握并非常廉价,除了购买数字相机和附件外,用户无需再支出更多的使用成本,另外数字技术使拍摄者可以远离冲印公司,在完全私人的环境中完成拍摄加工而无需担心“他人”的评价。
这些变化使民间摄影飞快的远离了“旅游纪念”一类的传统使用范畴而转向创作,无论是使用数字相机或手机,技术与成本上的变化使得更多的普通用户摆脱了传统家庭摄影题材,进入追寻美和艺术的摄影“创作”状态。
另一方面,传播媒介的变化也大大刺激了传统民间用户的拍摄热情,以互联网、博客为代表的个人网络发布与出版使得个人拍摄的图片有了可能的观众,在互动的互联网中,拍摄者同时也成为观众,拍摄者的聚集也形成了不同的兴趣群体。在群体的互动中,摄影成为一种满足艺术理想与成就感的创作媒介,这种相互激励、评价、赞赏的氛围使得摄影创作成为普通大众追寻潜藏于生活之中的个人艺术理想的重要手段。
民间摄影群体题材上的“创作化”对传统专业群体形成了相当大的挑战,这一挑战主要来自于这一群体的庞大基数和复杂化的知识背景。传统对“民间摄影”的定义非常宽泛,一般来说,所有非专业从事摄影工作的摄影人都被称为“业余”或“爱好者”。实际看来,专业摄影只是社会分工中的一个分类,社会群体中还复合了许多知识体系,实际情况是,那些以前被专业摄影人记录和表现的社会对象如今大多也拥有(或可能拥有)摄影技术。
大众群体中包含许多社会分工,当摄影技术发展至人人可用时,那么对专业摄影群体的存在价值会是个很大的考验。当摄影技术性被消减到足够忽略不提时,可以预见的是届时会涌现出一大批非常有深度的摄影艺术作品来充实当代艺术体系,但这些作品中“专业”背景摄影师所占的分量并不会很可观。
如果说在摄影艺术创作群体的延展中,来自“大众”的摄影群体还并未真正发力的话,那么具有美术背景艺术家的广泛介入却是正在发生的现实。传统艺术家通常经过与摄影类似的美学训练,对画面、镜头有不同的独到的理解,也更容易将自己的知识背景和摄影技术有机的融合。严格来说,把摄影引入“正统”艺术渠道的正是这批复合背景的艺术家。
与传统摄影过于追求技术化细节的诉求不同,当代艺术中的摄影——或作为当代艺术的摄影——更为强调艺术观念的表述,而此时的摄影在与数字化的联姻中迸发了新的生命力,使得数字化摄影成为更符合艺术家要求的全能型媒介,丰富的可塑特性使得摄影成为当代艺术家最为青睐的创作手段,也大大的提升了艺术家表现个人艺术观念的能力。

第三节 摄影技术的延展

 摄影的技术性延展是摄影环境变化的根本推动力,这一延展主要体现在数字摄影技术的进步和数字技术的全流程介入上,与表面可见的摄影创作人群基数增加的现象不同,这一深层变革的线索更为复杂,一方面它是摄影创作基数增加的源动力,另一方面,数字技术的介入使得摄影的表现能力大大提高,从而促使了摄影观念和评价体系的变化。
数字摄影对拍摄成本的消减和过程的剧烈改变,使得上节所述的摄影创作群体延展成为可能,摄影的进入成本成为最重要的关键变化。这个成本主要包括两个方面,其一是拍摄成本,其二是学习成本,两者复合之后形成了一个新的成本考虑,即得到良好画面的成本。数字化环境下极低的拍摄成本刺激了大众群体的融入,同时互联网也在改变着传统学习体系,使得用户可以用极低的时间和精力成本投入获取专业的摄影知识。
无论对专业或非专业人士来说,获得较高质量的画面成本都比胶片时代大大减少了,在今天技术简化的需求下,有些用户可能仅需要一台数字相机和一个存储卡即可完成一般的拍摄、修改(优化)、打印和无线网络发布工作。与传统相机时代相比,没有胶片消耗,并可全面控制的数字摄影流程使得用户获得一幅“好”图像的成本大大降低。换句话说,今天的摄影者可以用较之传统摄影更为低廉的代价来得到更为优秀的画面。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数字化的技术变化不仅仅是成本的变化,更为重要的是它带动了创作手段的变化。计算机和互联网的数字化介入是形成摄影环境变化的核心,计算机强大的图像处理功能改良了摄影单一的记录模式,使得摄影完成了从记录介质到表现介质的质变。借助现代数字技术的摄影可以完整的再现所有视觉信息,因而可以借助数字技术表现出架上艺术所特有的色彩、笔触、质感、肌理,从而使数字影像技术本身继承了传统架上艺术所积累的几乎所有的艺术感染力。
在下一代互联网、真实情景虚拟现实技术的带动下,未来的艺术展示空间必然更多的转向虚拟化,这也使得摄影通过相机、计算机、互联网所构成的数字立体结构成为极具优势的展示媒介,在数字环境中所完成的创作可以飞速的传播和推广,数字化颜料、画笔的介入也把传统美术聚集在数字“图像”的环境中来发展。
从专业摄影创作的角度来说,摄影(图像)的全面数字化同样带来许多优势,使得专业用户更容易创作出高质量的作品。但问题同样存在,伴随着“优美”画面的海量出现,也带来了摄影审美上的新问题,传统的摄影美学标准是否还适用于新的创作方法呢?这是当前颇被质疑的话题。随着数字调色、构图技术的大量使用,拍摄出(或调整出)一幅“完美”效果的画面不再是什么值得激赏的事件,此时的摄影呼唤变局中的新标准。

第四节 摄影观念的延展与突变

 艺术化并非“美化”,数字技术的“美化”滥用在今天成为摄影的隐疾,转而成为低层次用户获得“艺术”感的入门体验,在当代艺术的范畴中,在技术一统并易于掌握的环境下,评价一幅作品的价值不再是“美”又或者清晰与否、层次如何,而是作品潜在的观念价值。
观念性是当代艺术(摄影)的主要诉求。我个人对观念摄影的定义是 :观念摄影是表达拍摄者对某一事物观点和思想的摄影形式。它以将个人观念视觉化为最重要的诉求点。更深入的研读当代艺术情境中的观念摄影,不如把这个名词倒过来阅读更为清晰一些。广义的观念摄影即摄影的通常形态,也就是“摄影表达观念”,任何摄影的进行过程均依赖于拍摄者的观点意见,在今天当代艺术中摄影的观念延展,实际上是对摄影艺术发展史上各种拍摄方法、角度、题材的有机继承,历史的链条并未突然断裂,只是变更了生存环境和基因。
当代艺术首先否定了摄影客观真实化的单极发展传统,将摄影史上所进行的各种实践作为一个有机和谐的整体来继承和发展,并不推崇某个极端,而由艺术家自行选择使用摄影的形式和观念。在我看来,客观纪实作为摄影的一个方面能影响摄影百多年,继而左右摄影的发展史,都是因为大众化力量的影响。即使在今天看来,雷兰德 在当时所进行的摄影复合创作都是具有较高技术难度的“精英化”技术,这种技术显然无法被大多数人所掌握,当大众找到了一种合适易用的手法时,这些聚集起来的“大众”便可以通过言论和观点的优势繁衍来毁灭这一“精英”技术。
这一论断同时可适用于胶片和数字在技术上的斗争,传统摄影(主要是胶片为主的摄影器材)也正在遭受类似的挑战,相较起来,传统摄影是具有较高技术难度并且昂贵的“专业化”技术,这种技术显然无法被更多的大众所轻易获得,当大众找到另一种易用的方式和观念时(譬如LOMO和数字摄影),就必然聚集起更大的群体来颠覆更“专业”的。大众化(POP)是当代艺术的核心。从马塞尔•杜尚的现成品到波普,再到今天的后现代实验,我们看到了艺术在“大众”的热情下一步步反对“专业”(以及专业技能),反对“精英”的斗争史,当代艺术中的摄影正是这样一个日趋“大众”的组织。
在今天艺术不再为某个群体所独享,无论是艺术还是美的艺术(美术),又或者是当代的艺术,必须面对的都是大众(他们具有丰富的知识背景而不是单一的美术或摄影背景)在破解了技术壁垒和成本壁垒后的热情参与。艺术家来源于大众之中,摄影的观念化的突变和进行摄影艺术创作的人群基数的变化成正比,越来越多的新生力量和知识的融入会将摄影带到何方,是我们今天所难以回答的问题。

第五节 多极融合的摄影和艺术

 当代艺术的复杂与喧嚣和时代的变化紧密相连。
今天的时代已进入数字时代,所有的传统艺术形式(包括音乐、雕塑、美术、摄影等)都在接受数字技术一统和融合的改造。我们几乎可以为今天的当代艺术加上一个“融合”的属性,当代艺术就像一个大的熔炉,首先它借助摄影来不断的吸纳拥有各种知识的大众力量,然后借助大众的力量来改造摄影。
摄影在当代艺术中的核心地位似乎已无需过多的言语来证明,我的兴趣在于探究发生这一变化的根源。通过对画意精神和纪实传统的分析,乃至于胶片和数字技术的类比分析,我从摄影本身的技术变化、群体变化和观念变化等几个角度来寻找摄影自身的延展(变化)脉络,又简要分析了这一系列变化在与当代艺术的合作中所产生的相互影响。
归结起来,从当代艺术这个局部出发,摄影在当代艺术中变化的根源来自于技术改良所形成的“大众”群体力量,而这一力量是由新的数字摄影技术能力和观念的解放所共同构筑的。本文同时也认为,当代艺术对摄影的广泛介入,协助摄影解放了自己固守的单极传统,使摄影变得丰富起来(摄影对当代艺术做了同样的工作),我认为从历史的角度看来,任何将摄影单极化、成规化的倾向都是对摄影发展的严重伤害。
推而广之,站在摄影专业的立场来看,摄影专业正在统一技术背景的严峻形式下,接受来自基数不断增加的更为“专业”群体人士的集体挑战。如何面对这种现象,似乎更加难以回答,但当代艺术中的专业摄影的主要问题在于“专业”这一名词所代表的“单一化”“孤立化”特征,与之对应的是传统概念的“专业化”技术的消解。虽然无法提出更为明确的解决方法,但我认为专业的摄影需要鼓励和包容更多的形式、观点,借鉴和吸收各种相关专业的优点,通过数字摄影与数字技术的天然合作优势来占领数字创作平台,重新审视和扬弃自己的历史,继而决定自己的未来。■

by buso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