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蒙太奇序列 2006.6.13

《我在电影大本营-北京电影学生的学习生活》-中国电影出版社 

生活在蒙太奇序列
刘灿国

 四年过去,我的学生证即将过期,这说明我将要离开这个学校。离开总是伤感的,于是在工作学习的闲暇,便会在校园里四处走走看看。每个黄昏,在北京标志性的灰色天空底下,金字塔都会如旧矗立在电影学院的中央地带,不远处的食街灯火通明,一切似乎未有任何变化。

但当你静止下来,那思绪就会一段段串联起来,如同镜头的蒙太奇剪接般慢悠悠的回放出来,驻足校园片刻,却有若干思绪与极多话语想要倾诉了。

从2002到2006,我在这校园的道路间穿梭游移,也算是有几分熟悉了,如果要我在离开之际发表些看法,那么我会说这是个有魅力的地方,它的魅力在于足够小并且足够有趣,有趣到如果你能身在其中若干年,便也会变得十分有趣了。

有趣的事情有很多,关于老师课堂的典故、食堂师傅的笑话、同学迟到的遭遇或许统统是有趣的,但我想最有趣的还是专业的学习,如果你真正的爱一个专业,那么就会从思索和学习中得到最大的乐趣。

梦想成真

我读的是摄影学院图片摄影专业,这是中国诞生最早,同时也是最为知名的静态图片摄影专业,但这似乎并不是我最重要的考虑。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影响我选择的主要是我对图像这一介质异常浓厚的兴趣,在我看来,图像本身所具有的表现性和传播性是其他介质难以比拟的。既然要谈专业,我想学好一个专业的根本在于你理解和重视它,并且一直对它忠诚。

我入校前的专业是平面设计,几年学习和工作,使我认识到具备专业摄影技能对于视觉传达工作的重要性,所以也可以说我的入校和选择是有备而来,如此几年,也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努力。我想对于普通考生来说,似乎最重要的是自己要真正的认识所选的专业,不盲目,不随波逐流,才能有所收获和提高。

记得发榜收到文化课考试通知书的时候,我的心情异常激动,那一天北京略有小雨,天色阴冷。我从学校返回住处,在王府井登上献血车献出了200cc,后来却不慎受凉感冒,躺了好几天。如果说这是与电影学院相关有趣的开始,那后面的有趣似乎更多了。

入学电影疯魔症

首先谈谈开学会遇到的情况。电影学院顾名思义是学习电影技术的,摄影学院的平面摄影只能算是一个延伸,于是我们和动画、表演三大学院便似乎游离在由表、导、摄、美、录所构成的“主流群体”之外,再加上电影本身的魅力和学院综合教学的理念下,在我们入校伊始,容易受到影响的我们似乎在摄影之外又会多出一个电影的选项。

于是无论是什么专业,新生们都开始疯狂的看电影、热烈的讨论电影,去拉片室拉那些从没听说过名字的黑白电影,可以说对电影的狂热是每一个新入校学生必须经过的过程。但不久之后,这个过程会由浓转淡,直至化为无形,因为无论是谁,在强迫自己一个学期每天看两三部电影的高压之下,都会感觉受不了。

有段时间我避免自己看到任何电影,为了避免听到宿舍走道里此起彼伏的电影动静,我开始戴上耳机听音乐、到自习室看书,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回归本专业,因为我知道无论我们对电影多么热爱,电影也不是一个人的事情,电影是一个整体,需要每个专业的协同工作,如果我们放弃专业去追求成为所谓的导演,那这个整体的结构就要受到损失。换句话说,我认为看电影不同于做电影,看的越多,就越要远离已有的范式,从其他领域寻找经验去超越它们。

专业学习

在入校后复杂的环境中,我也开始思考我的专业,摄影是一种和电影完全不同的东西,在摄影中,一个人要独立完成一系列的作品,而电影中的摄影只是一个局部。如果离开电影学院的语境,摄影和电影本身是平等的,当我认识到本专业的这种独立性之后,我也恰好正式远离了电影,开始将电影的阅读所得和精神融入到自己专业的探索之路。

记得入校后在暗房放的第一张片子,那是一次外拍后的胶卷,自己配药,冲洗、显影定影,相纸上放出来有一些曝光过度,画面黑黑的。但我的心情很愉悦,因为在红色的安全灯下,看到影像渐渐的显示出来,那或许是最大的快乐。

整个第一学年都是在学习基本用光、胶片冲洗和印放以及感光材料和相机原理灯基础理论课程,由于我们的松懈和不熟悉,寒冬腊月还要四处去寻找流动的水源来拍摄“流动的水”的作业,于是同学见面就开始聚首讨论何处还有流动的水源等等小道消息,尤其是临近交作业时,大家都会非常的紧张。

这个学期记忆最深刻的事情是一个同学的拍摄作业,老师留出要拍摄“汽车撞线”的练习,也就是训练快门感觉和响应速度,要求拍摄行驶中的汽车轧上马路上白线的瞬间。一个同学交出了一张非常完美的撞线作业,汽车恰到好处的轧到了白线上,我们不禁为之赞叹,但不一会却发现驾驶员正在睡觉——这是拍摄的一张刚好停在白线上的汽车照片,今天回想起来也不禁让人莞尔一笑,嘿,这生活实在有趣不是吗?

类似的事情还有许多,譬如错把显影药和定影药的顺序放错了,结果弄出来白板的底片等等,我相信,每个人的大学生活都是万般有趣的。对于摄影来说,我们的生活似乎更为有趣,因为我们的记忆有图为证,我们与能力和义务去记载了这一个个不同的瞬间。摄影所做的就是为一个时代记录图像史证,我们在学习的正是应对这种从个体角度到历史角度的转变方法,把个人的经验更好的转述给别人,我想这就是摄影的核心意义。

前两个学年都是专业课和文化课混杂,课程安排的很紧张,在摄影学院,头两年几乎要学习完所有的通用技术课程,也就是不分专业爱好和兴趣,为学生打下理论和技术的基础。第三学年的开始就是创作,我们踏上了前往新疆的旅途,在南疆进行了20天的拍摄和集体生活,在回来的体会中,我这样写道:“新疆的拍摄应是我成长道路上重要的转折点之一,由现在回望那过去的20天,恍若面对另外一个世界和自己,在那个世界里,每一天仿佛都对摄影和自己有着重新的认识,那个世界与这个世界有太多不同。很明显的,这个城市(北京)理性而优越的去思索任何问题,而在那里面对的一切,都让我情不自禁的想到人的多种存在形式,人就是一座城市,每个城市之间都有公路与铁路连接,无论看起来如何相同,每个城市都有太广阔的不同。”

对我而言,这次外出是非常重要的,并不是因为它让我拍摄了多少优美的照片,而是当我面对广阔的世界时,对摄影以及摄影的未来所开始进行的思考和想象,而且从此,我也开始思考影像的表述语言,恰好这个时候,我的第三学年正式开始了,第三学年的核心任务就是应用与创作。

04年底和05年初我分别举行了两次个人展览,04年底那次在学校展厅举行,我的核心命题是真实性和技术进步,由于我接触数字影像比较早,所以在作品中的数字探索非常多。展览前心情很有些忐忑不安,成宿的在宿舍调整图片、打样和制作展品,生怕有什么疏忽和纰漏。在展出前夜,我在展厅最后完成布置,展品一件件悬挂在墙上,灯光混和之下,却生出另一种异样的情怀,我们的摄影开始自由并融入想象,但这些如果没有电影学院的培养和老师的支持是难以完成的,学院给了我们充分的知识积累来支持我们的创作,并给我们机会来展示它们。抛开细节上可能的不完善,这种教育体系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创作,创新

第三年的创作阶段是非常困难的,首先就是明确自己的发展方向,所幸的是学院给学生很大的自由度来选择。一直以来,我们的体系对传统的新闻报道定位尤为重视,但自1980年后,摄影在当代艺术中的重要性与日俱增,我个人的知识结构促使我走上当代艺术摄影的探索道路,并在第三学年进行了许多类似的探索。这一年我也坚持拍摄了两部记录片并在外展映,收到了一定的社会效益,我的记录片一贯的探索对象就是“摄影”,摄影与摄影师,摄影与人、与社会的关系和影响等等。

无论我借助的是何种媒介,哪怕是摄像机、文字和画笔,我想我的主线始终是摄影,对摄影的理解、发掘和审视都是我最先考虑的,就如同我在文中所说的,唯有热爱,才是学习的最好方法。

2005年我参与了摄影学院与法国巴黎第八大学摄影系所举行的联合主题创作活动,于5月赴巴黎进行拍摄,在巴黎我走访了许多重要的博物馆和美术馆,对当代艺术有了深刻的认识,这次访问也直接促成了我专业上的再次思考,深化了自己的艺术探索的领域,使影像创作不拘泥于摄影体系而转为横向发展。

巴黎归来后,我认识到了自己在知识结构上的缺陷,譬如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认识、东西方当代摄影和当代艺术的走向等方面都有许多欠缺,于是在学习的间歇开始研读许多相关书籍,对摄影的探索走向实验性和混合媒介研究。

05年我的创作参加了平遥国际摄影节高校单元,获得了广泛的好评,之后全系列作品的结集和出版工作我都参与其中,并完成了展览海报和书籍设计工作,锻炼了自己的综合能力。05年底我的参展作品还获得了韩国新造型美术展的摄影类特别奖,在韩国参展的几天里,我走访了几所著名的艺术类高校,深入了解了韩国在艺术教学、尤其是摄影、设计类教学上的一些先进经验,这次访问对我的创作理念和未来的教育观念都有了较大的影响。

在大四我受到委托参与了系里新教材的编辑和设计工作。摄影专业系列教材是国内较有影响力的摄影专业高级教材,我感到肩头的压力,因为严格说来,起用学生来编写教材似乎并不妥当。但如果换位思考一下,还是能体会到系里的苦心,如果由一个学生来写作,或许才能写出最贴近学生要求,最为有效的书籍。另一方面对我所主要参与的数字摄影领域,我恰好是个早期实践者,受过设计和摄影的科班教育并有十余年的使用经验,有能力将它们有机的融合起来建构出一种全新的知识体系,我想这至少会给学生们一个新的选择可能吧?电影学院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地方,是“一切皆有可能吗”?

大四的生活就在这忙碌中即将落下帷幕,我也开始投身毕业创作和论文中,在我自己的创作中,我一直在强调创新和突破传统,我的毕业作品充满了实验性的探索,我希望表达出摄影无限的可能性,无论如何,这一切还是源于我对摄影专业的热爱。

创作是每个高年级学生都必须面对的问题,创作的根源在于基础知识的把握,当代摄影的知识变得多元化,对摄影创作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不断的实验,著名的Google有一个非常重要的Google Labs(实验室),其中或许是一些人很小的创新性点子,但经过不断的完善和发展,最终在支持着Google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创新型公司的不断进步。

这也许是给我们最直接的启示,创作就是理念和观念探索,创作的价值关键在于创新,如果没有壮士断腕般的勇气去割裂传统,而拘泥于一个局部或技术上的伎俩,或许创新也就不可能了。

生活、趣事

 谈了专业,再来谈生活,我想专业的问题需要留待学生在学习中慢慢体会,我们的任何复述都是不全面的,电影学院的人、事、物都尤为神奇,充满如外界所传的传奇性和神秘性。这是因为学院的文化和传承在于对个性的认同。电影学院的一切都特别有趣,大家为了电影而走到一起,这里有一群年轻人,很浪漫、很有趣。

 在我看来,每个学生都足够独特,在电影学院的大氛围里,闲时同学们四处谈论电影文化、点评电影江山,仿若是未来的缔造者。但如果临近作业限期,同学们就开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阴云密布地诉说烦恼。

学校的操场以前是很大的,后来进行了改建就换地方。在操场很大以前乃至现在,每天早晨表演系的同学们都会咿咿呀呀的在练台词,或许用“吼叫”才更为合适。“百花齐放、百炼成钢”——这个标准练习词被某人一扯嗓子喊起来,就会此起彼伏、非常热闹。这时通常我们正在蒙头睡觉,见怪不管的嘟囔两声都会倒头睡下了,表演系的同学也并非如外界所说都是靠模样吃饭,至少在我看来,他们是比我们在身体上辛苦的多了,那是真功夫。

 学校有许多活动,最重要的或许是每周前三天的电影放映,由于外部票并不好买,所以也出现了“黄牛党”,基本上都是学期一次性买了套票的那些学生,由于临时有事看不成就转手卖掉。近几年DVD很流行,高年级的学生一般都会变懒而窝在宿舍自己看,这样的问题是片子看的多了,拍的东西怎么看怎么像电视。学院最权威的解释是:看的就是电视屏幕,拍的像电视也就难怪了。

 这个事情告诉我们,看电影还是最好要到电影院去看的。学院标放的设施是国内大学中罕见的,还专门配有字幕设施以方便学生看最新的国外影片,实在是很难得。这些年我去标放看的比较少,都是一些特殊活动或展映才参与,以至于现在拍的影像的东西即不电影也不电视,很是含糊,这对我来说未必不好,但对于电影制作专业的同学们,最好还是拍些像电影的东西比较对得起观众。

拍电影不是个简单的事情,电影的耗费很大,不说别的,就那些大功率的灯就足够重和费电,有几次帮导演系的同学搬东西,累的要死,直感叹自己的专业好,一台照相机加个闪光灯就走遍天下,虽然没那么轰动,但也很惬意。虽然累,但我看到他们剪出最终作品的喜悦,也能感觉到那种劳动后丰收的喜悦心情。
电影学院的核心命题是电影,于是对于电影及学生拍摄电影的趣事实在是不胜枚举,如果你到学院来,我想别人会对你说的足够的。

成长

 每个人的成长都如同一部电影,在电影学院的成长尤其。对于这个背负着许多唯一和第一,担负着民族电影复兴重担的学院,我们似乎都有许多要说的话。无论我所学习的和电影有多少联系,我始终是在电影学院中成长和受到的教育,我也有观看上千部电影的经历,并且在我的专业创作中深受电影的影响。

在这个以电影为标题的学院里,我们吸收到的是电影的精神,学习的是以一种电影角度观看世界的方式,电影学院就如同一个电影场景,我们在这个布景中“朝八晚四”,各色人等竞相上台,表演出一个个惊心动魄的类型电影故事,我很有幸在四年前参与到这个电影的“创作”之中成为一个角色。

无论我的演出评价如何或是否获得奥斯卡奖项,我都觉得不是这部“电影”的最终诉求,这部电影就是我们的生活,它记录了我们的成长,在一个个剧情的叠印和剪辑中,我们成为了“我们”,变得与昨日不同。

我们不是热爱电影,而是热爱这个人生的角色,不是热爱电影学院,而是热爱这个伴随我们成长的地方——我的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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